在“亚洲最大社区”，发现老漂族真相

来源：南风窗  作者： 银发蒲公英调研团 11-13 

目前，调研中国正陆续推出入围2025年度「优秀调研作品奖」的系列作品。我们希望这些带着泥土气息与人文温度的见闻与文字，能为你打开一扇窗，看见那些被忽略的角落，听见那些被淹没的声音，也看见一群年轻人眼中的真实中国。以下这篇手记，来自研究课题为《日暮他乡：北京市“老漂族”的养老现状、成因及对策研究》的银发蒲公英调研团。他们在北京天通苑社区，聚焦一群生活在城市缝隙中、为家庭和社会贡献着暮年时光的老人。

2025年9月9日，韩淑珍卖出了今年做的最后一份冷面。“今年的冷面凉皮儿馒头全部结束，明年见！”在近两百人的顾客群里，她这样写道。暑假结束，小学开学，她不得不放下这份她热爱的事业，将生活重心重新转移到孙子上。 韩淑珍来自吉林，像她这样为照顾孙辈来到北京的外地老人，还有成千上万，他们有一个共同的名字——“老漂族”——那些从外地（多为农村）来到陌生城市里，帮子女看护小孩、分担家务的老人。

国家卫计委（现国家卫健委）发布的《中国流动人口发展报告2016》显示，我国流动老人将近1800万，约占全国总流动人口2.47亿的7.2%，其中专程来照顾晚辈的老人比例高达43%。“老漂族”已成为常态化的社会人口现象。在前期的资料搜集阶段，我们通过阅读论文和新闻了解到，许多老漂族面临社会融入困难、医疗保障不足、公共服务区隔等问题，并常常以弱势、亟待帮扶的形象出现在媒体中。事实果真如此吗？这么多年来，他们的处境有没有得到改善？带着这些初步的印象与问题，我们于2025年暑假，先后8次走进北京天通苑社区，试图贴近、了解这群老人的生活现状。

01“盼着孩子快点长大”

7-8月份，北京室外体感温度可达40摄氏度，白日里蝉鸣不绝，直到暮色降临，老人与孩子的声音才渐渐多了起来。

天通苑号称“全亚洲最大社区”，外来人口占比极高。以其所在的昌平区统计数据来看，外省市来京人口占常住人口的57.74%。此外，老龄化程度较高也是天通苑的一大特点。2020年第七次全国人口普查数据显示，天通苑北街道60岁及以上人口达到30292人，占比21.2%。

在盛夏的社区广场上，许多老人正看着孙辈玩耍。广场中间响起广场舞的音乐，外围则有人跳着双人舞，还有人扭起了秧歌。乐音与乡音融合在一块，在路边的长椅上、绿化带的旁边，来自东北、山西、河南等各地的老人们或站或坐，聊着闲天。

带孩子的老人们在广场上聊天 

在这里，我们遇到了韩玉珍。她刚来北京一年，帮忙照顾刚出生的孙女。老伴则留在河北农村的家中耕种十几亩地，发展养殖业。假期一到，她便匆匆回乡帮老伴卖猪，“卖完的话他就过来，卖不完我还得回去帮着卖”。像她这样的家庭模式——女性“老漂”、男性留守，我们在田野中遇到了不少。除了土地和生计，家中有更为年迈的父母需要照料等原因，也让这些老人不得不在城市与乡村之间频繁往返。另一位老人李秀芹今年68岁，来自河北邯郸，她和几个兄弟姐妹轮流照顾90多岁的父母，常常在北京与老家之间奔波，“从那边来这不闲，从这边到那也不闲，一点时间没有”。“没时间”，是许多受访老人提及最多的一个词。料理家务、照顾孩子几乎填满了他们的生活，尤其是刚来北京的老漂族，日常生活几乎完全围绕孙辈，很难抽出时间过自己的生活。采访间隙，李秀芹看着在身边跑来跑去的孙女，笑着说：“我也盼着孩子快点长大，她长大我就能顾着自己了。”

孩子长大，生活就能变好吗？从我们的调研结果来看，答案是肯定的。然而这段叙事，却很少被提及。

在天通苑各居委会的介绍下，我们采访到多位在京超过5年的老漂族。他们的孙辈已经长大，子女有能力提供稳定的住所与补贴，因此能经常参加社区活动，并计划未来留在北京养老。值得一提的是，我们发现，老漂族对于家乡的态度，一定程度上会随着在京的时长发生改变。许多刚来北京不久的老漂族，不适应北京的生活节奏，常常怀念故乡，想要回家养老。而长期在京居住的老漂族，却觉得家乡人情关系复杂，反倒是北京的“简单”让他们觉得舒心。

02从“睡城”到适老化社区

在大概了解老人们的现状之后，我们带着解困的期待走进了天通苑北居委会。然而，实际的情况是，居委会很少能接触到老漂族，尤其是刚来北京不久的老漂族。流动性大，是他们最显著的特点，这也让居委会难以了解他们的真实生活。这一客观现实让我们犯了难：既然难以从访谈中获得“解困”的线索，调研该如何继续？好在“田野”里除了可以交流，观察也很重要。通过对比过去的新闻与我们的所见所闻，我们看到了天通苑的变化，也看到了老漂族处境的优化。

十年前，天通苑在媒体的报道中还被称为“睡城”——指以居住为主、生活功能缺失的住宅区。如今，商场超市、社区医院等配套设施陆续落地，社区功能逐渐完善。当我们问起老漂族是否在生活上有不便时，听到的回答都是“没有”。与此同时，随着近年来异地医保政策的不断完善，老漂族已经能够实现跨省就医费用的直接结算。但新的问题随之而来：不少老漂族不熟悉线上挂号、手机支付等就医流程，难以独自就医。

公共服务方面，天通苑称得上是一个适老化程度比较高的社区。每个小区都有老年助餐点，也配备了不少养老驿站。据《北京青年报》报道，每天有400多份餐食从中央厨房送达各个社区，化解老人的吃饭难题。然而，尽管外部条件改善了，老漂族们还缺什么？如果只是重复先前研究者的结论，田野的价值在哪？这些问题仍需要答案。

03看见“看不见”的价值

在最后一次进入田野时，“灵魂拷问”有了答案。2025年9月7日，我们再一次来到了韩淑珍的冷面摊。一个不大的托车上整整齐齐地摞着一盒盒冷面、凉皮还有凉菜。用自封袋包装好的酱料与花生米堆在一块，旁边是一盒盒东北泡菜与酸萝卜。金黄色的南瓜馒头两个一袋，在阳光下金闪闪的。在暑假里，只要天气好，韩淑珍一天会出两次摊，中午一次，晚上一次，每次两个小时。女儿一直不理解她，形容她“脑袋里只有冷面”。但韩淑珍却乐在其中：她喜欢逛菜场，把新鲜的食材变成菜肴，再将它们卖出去让更多人吃到。在韩淑珍的微信里，除了近两百号人的顾客群，她还有几百位散客的微信好友，并为每个人都备注了序号。7年来，这个数字几近好友容量的上限。她向我们展示着她的列表，话里满是骄傲，“可有成就感了！特别是有很多回头客。”

“一放下工作，心里就感觉不舒服。”如果不是孙子开学后需要她去接送，她是不愿放弃摆摊生活的。和绝大多数为了生计摆摊的人不同，韩淑珍更多是为了一种价值感。她此前在吉林老家并没有摆过摊，来了北京才开始，这么一摆，就是七年。这七年间，她见证了天通苑年轻人的流失，也感受到外卖正重塑着人们的饮食习惯。尽管顾客比以前少了许多，她还是坚持要做健康的食物，“你韩阿姨我没有什么别的兴趣爱好，就是喜欢做饭。”

回望整个调研，困境的背后或许正是这种“价值感的缺失”。老漂族因家庭责任来到北京，为小家贡献着自己的价值，却在多项职责的堆叠中难以找到自我的价值。而那些在北京生活久了的老漂族，有的通过志愿服务或文艺活动重新获得了价值感，因此过着一种更为轻盈的生活。

对老漂族来说，社会政策的改良与社区服务的改进固然重要，但家庭内部的理解往往是最容易被忽视的。我们小组的成员大多由爷爷奶奶、外公外婆带大，在我们的成长历程中，却很少去倾听、理解他们。那些过去被我们视为理所应当的付出与照料，在本次田野中被重新“看见”与反思。或许真正的解法，不只在政策与制度里，也在每一个家庭的日常关怀与代际理解之中。家，是社会最小的单位。我们希望通过这篇调研手记，让更多年轻一辈“看见”老漂，理解老漂。唯有如此，那些看似无解的难题，才会生发出更多有解的可能。

（注：为保护受访者隐私，文中均为化名）

作者 | 银发蒲公英调研团 吴慧涵

编辑 | 张来

图片 | 作者供